在谦逊的世界里,没有人赚得到钱!?

浏览次数:906发布时间:2020-06-27 07:05:31文章分类: N生活权

在谦逊的世界里,没有人赚得到钱!?

我们因为无法完全体验真正的独立与个体性带来的满足感,于是用更加个人化的自我表现与自我满足,来弥补这个缺憾,但这样只会让我们更加远离实质的人际关係,然而实质的人际互动可以帮助我们获得稳定且满足的存在感。

自恋的文化

1970年代,拉许将这种空虚的个人主义,诊断为文化引发的自恋。随着工业化将我们从生产者转变为消费者,我们丧失了多项技能,也不再感觉自己能独当一面、自力更生,而这些在以往,可以让个体培养出自信、安全感与「内在取向」的心态。

由于欠缺这种充满自信的内在生活,我们渐渐转向外界寻求替代品。我们愈来愈渴望得到同侪的肯定,我们寻求专家的意见,沉醉在名人的成功轶事,追求地位与新鲜感带来的即刻乐趣。同时,无可避免的,对机会和匮乏极度敏感的消费文化,立即创造出许多方法,让我们暂时满足这些欲望,并且把我们伺候得服服贴贴的,使我们对这些外在补给上瘾。我们的内在与外在生活合而为一,最后的结果就是拉许所说的「自恋的文化」。

拉许的诊断属于社会与文化层面,而非临床领域。但到了1980和1990年代,心理学家与谘商师发现,有愈来愈多人,除了病患之外,更严重的是还包括一般大众,都出现自恋的临床症状。自负、积极自我宣传的倾向、对外在肯定的依赖,以及因为觉得理直气壮而动不动就发怒的习性—这些特质,愈来愈随处可见。

真正有自恋型人格违常的人虽然相当少,但表现出一项或多项自恋特质的人正不断激增,而且成长速度比其他心理疾病(例如强迫症)更快。《自恋时代》(The Narcissism Epidemic)作者、社会心理学家特恩吉(Jean Twenge)与坎贝尔(Keith Campbell)便指出,有愈来愈多一般民众出现自恋的症状,其成长速度不亚于其他大众健康问题(例如肥胖)。

自恋的情况为何愈来愈普遍?一般的解释把焦点放在文化与家庭因素上,尤其自1960年代起开始强调建立孩子自信心的状况。我们这一辈许多人,数十年来耳边听到的尽是别人说我们是独特而与众不同的,等到了1990年代,经过数十年洗脑,有些人对于自己在世界上的定位,产生了不切实际、甚至虚幻的看法。

不过,也有一部分可能是经济因素造成。自恋的基本精神是拒绝受到限制,自古以来,只有富裕的社会精英才能抗拒种种限制,直到最近,情况开始改变。如同特恩吉与坎贝尔所主张,在上个世纪,尤其是最后的四十年,由于在科技、金融与社会领域里个人力量大幅提升,使得自恋式的迴避现实,在更广泛的群众中生根。

特恩吉与坎贝尔对信用消费的兴起,尤其感兴趣。信用消费让自恋型人格一方面迴避财务限制的现实问题,同时藉由过度消费来肯定他们极度膨胀的自我价值感。特恩吉与坎贝尔指出,到了1980和1990年代,金融改革与自恋倾向不断增强彼此的气势:「信用消费唾手可得,也就是人们愿意并且能够背负惊人债务,使人们得以向自己和全世界展现一个膨风的成功形象。」

渴望被人看见

当然,现在的信用消费已不像从前那样容易。但随着个人科技的迅速兴起,自恋型人格找到了一个更加平价且极度有效率的方法,向全世界(和自己)展现一个膨风的自我形象:「自我追蹤」(self-tracking)运动的兴起,促使人们时时自我监控、分析,甚至张贴所有大小事,包括卡路里摄取量、当下的心情到居家工作的生产力,人们从中得到一个「客观」反映的自己,最后助长了聚焦自我的倾向。对科技抱持怀疑态度的莫罗佐夫(Evgeny Morozov),便把自我追蹤者称为「资讯恋者」(data-sexuals)。

当然,无所不拍以及让别人看见自己所做的每件事,这种风潮助长了人们想成为名人的自恋渴望。

「我们拍摄所有的一切,」现在担任乔治亚大学心理系主任的坎贝尔说,「人们会拍下自己去听演唱会的经过,而这段影片就成了他们参加那场演唱会的体验。重点不在于『身历其境』,而是『让别人知道你在那里』。他们心中想的可能是,『天哪,我一定要把这个场面拍下来,这样才能张贴在网路上,得到大家的回应。』」

被人看见,的确逐渐成为个人与社交进展的必备条件。我们的成功,取决于多少人看见了我们展现的自我,不论是透过我们放上YouTube或脸书的自我推销内容,还是(最好是)上真人实境秀节目。实境秀的精神,就是让平凡人在节目中做平常不会做的事。

我们再度成为生产者,但产出的是极端行为、夸张行径、利己主义,以及任何使节目好看的元素。

自我耽溺不等于自我实现

实境秀也同时让我们看见冲动型社会最大的败笔:人们再也无法体会,创造一个坚毅独立的自我需要付出什幺样的努力。回顾历史,美国人把「自己动手做」(DIY)的精神极致发挥在自己身上:建国初期,美国人追求自力更生,每个人可以自由根据任何文化元素,包括虔诚的宗教信仰、彻底的商业取向,到任何一种令人嚮往的目标,打造自己的身分地位。

此外,要进行这个自我创造工程,需要在某种程度上「退出社会」。十九世纪的美国作家爱默生(Emerson)、梭罗(Thoreau)、梅尔维尔(Melville)与惠特曼都主张,人们必须挣脱「广大社会与僵硬制度」(套用爱默生的说法),追随独一无二的个人目标,才能实现自我。梭罗在〈公民不服从〉(Civil Disobedience)这篇文章中甚至鼓励大众,在政治制度违背我们的个人原则与信仰时,对这些制度持不合作态度。

但这种身分地位的传统观点,从来不会将「自我耽溺」与「自我实现」混为一谈,也不会把自我创造视为脱离社会的许可证。对十九世纪的美国知识份子而言,群居性是美国人品格的要素之一。梅尔维尔与惠特曼都积极倡导个人与社会的互惠互助关係,即便梭罗抵制美国的政治制度,其中也反映出他希望改变的是一个他全心奉献的制度。

美国人在独立革命时,或许宣告脱离了旧世界的阶级心态—那种把人民锁定在一个位置,然后藉此定义他们身分的世界;但事实上,身负移民传承的美国人,从来不曾真正抗拒旧世界的社会对品格与身分地位的明确看法。

举例来说,你可以在美国文化的DNA中,找到源自欧洲       的教育小说或「成长」故事,在这些故事中,自我创造明明白白是一个社会化历程:主人翁脱离社会,独自走上成长的道路,然后大多成为一个足够坚强,且有足够智慧知道应该重回社会贡献己力的人。主人翁的终极目标是一个社会性目标,完全没有为了自己而自我实现这回事。

按照黑格尔(Hegel)的说法,自我创造的所有重点,在于发现「普遍性」(universal),也就是个体与广大社会之间的共同点。耶鲁大学教授伍德(Allen Wood)认为,在这个冒险旅程中,个人的成功并非来自「培养或耽溺于任性且私人的特立独行,而是来自发展出重视与他人一致的品格。」

现代社会的情况恰好相反,人们培养的正是任性且私人的特立独行,一部分的原因在于这些「品质」被视为出人头地的唯一方法。默默为众人福祉努力付出而成为现代典範的例子,少得可怜。工作已经被贬抑为负面的概念。

不劳而获的文化

就在不久前,我们还告诉孩子,唯有不断努力,愿意延迟满足,并且拥有控制冲动的能力,才能获得成功。但今日,我们的孩子环顾四周,却发现全然不是这幺回事。他们看到父母与祖父母一辈子努力工作、耐心等待、压抑热情,最后却像旧家具般被丢弃在一旁,而投资银行家和实境秀明星,却轻轻鬆鬆就可以海捞一笔。

难怪作弊在高中和大学已成为风俗,高中生与大学生经常自拍怪异行径的影片,冀望将数百万的「点播率」转换成大把钞票。「你如果和现在的年轻人聊天,会发现他们最大的愿望是成名。」专供青少年上传影片至YouTube的「超棒电视」

(Awesomeness TV)创办人罗宾斯(Brian Robbins),如此告诉《纽约客》杂誌,「他们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幺想成名。」

这就是凡事皆可、不劳而获的文化。坎贝尔表示,如果你问任何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什幺是致富之道,你很可能会得到这三个答案:「我可以上真人实境秀,一夕爆红;或是成立一家网路公司,然后在一週后卖给Google;或是到高盛公司工作,从老人家身上捞钱。⋯⋯这就是现代版的致富之道。你已经找不到因为努力工作而出人头地的成功典範」。

在某种意义上,对于不再奖励长远承诺或关心他人远胜自己的世界,以及冲动型社会而言,自恋型人格是一种合理反应。正如坎贝尔所说,自恋型企业主管与奖励快速成果的商业世界是绝配,「社会上有了这些执行长,得到的往往是高风险、有时高报酬的后果。」遗憾的是,「这些爱冒险的人格特质也伴随着低道德标準,这两者往往如影随形」。

坎贝尔还说,在发生社会性变动时,例如转换工作或搬到新社区,自恋者往往占有优势,因为他们能很快在新团体或新关係中赢得他人欢心;自恋者的膨风自负态度,会投射出一种「对面谈有利的自信,对销售工作的某些面向也有帮助。就像约会,自恋有利于开启一段恋情,但不利于长久维持感情。」

当然,自恋型人格和消费经济是绝配,因为消费经济要靠人们永无止境的不安全感、不满意以及强烈的占有欲,才能活跃发展。正如坎贝尔所言,「如果要建立一个完美的消费世界,你需要的是什幺?你需要焦虑、自负和以为自己有权拥有一切的人。你希望人们的性格往焦虑和自负的方向发展,而你最后的确会得到这样的结果。在谦逊的世界里,没有人赚得到钱。」

摘自《冲动效应》

Photo:FaceMePLS, CC Licensed.